俗話說:「吃人嘴軟,拿人手短。」
齋號「菠蘿雞」的少年彤后平常白吃白喝慣了,朋友有求,凡不涉及身家財產等兩脅插刀的事,也不便推卻。就是推,也只得耍太極一樣,推之再三,不得要領,便得乖乖領了。
朋友的族中長老早前大去,與朋友同為治喪委員之一的朋友他爸有心的筆錄了牧師當晚的講道,打算之後編妥印行,以為族人、教友紀念。問題是,朋友事忙,那篇筆錄個把月還未整理。在父輩的壓力下,朋友想起少年彤后這個酒肉朋友。朋友先是恭唯,解釋說老父沒聽過聖經,不知典故,是以筆誤頻頻,反是少年彤后當年呃神騙鬼拿過聖經科獎學金,又喜歡讀訃文,一定可以幫忙修訂。
出於良心責備,少年彤后只得含貽領諾。
在繼續之前,也許需要解釋一下喜歡讀訃文這個惡趣味。
熟稔的朋友該記得讀美術史的少年彤后每星期都會以看〈兒童周刊〉的心態讀〈經濟學人〉。每星期一刊在手,第一件事,便是翻到訃文那頁,看本周誰中道崩殂。〈經濟學人〉的訃文水準之高,真令人死而無憾,也是學英文的上乘短篇。
於是喜歡讀訃文的少年彤后接過了安息崇拜那晚的悼文集,裏面有老先生的子弟、學生的悼文。一個門生,大叫天崩地裂、禮樂淪喪,生無可戀;另一個子弟說老先生「遠離大千、乘雲西去、往生淨土」。朋友補充,老先生是一位彈箏名手,晚年的嗜好,就是彈古箏和讀聖經。
少年彤后當時出於職業病,開始評論起那篇訃文來。第一篇是典型的中國套語訃文。尊師大去,不是不可以傷心,但不必大叫大嚷。學箏的人,心境該是沈靜,有節約的,心浮氣燥,反而有辱尊師教誨。至於那子弟,更是陷老先生不義。一連三組成語,全是佛教用語,明知老先生是基督徒,還如此寫來,不是無知得可笑,就是歹毒得可憎。
朋友見少年彤后不喜歡那幾篇訃文,唯有快快拿出筆錄的講道。朋友又再補充,講道的牧師德高望重,能請他來,是天大面子。
言外之意:汝輩外道,今能拜讀,天恩甚隆,宜乎諦聽。
少年彤后雖是酒囊飯袋,但不是弱智的,當然明白箇中含義。於是收口,閱稿。